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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金馬奇幻影展《考萊塢之命運迴圈》中的隱喻與哲學性

本屆金馬奇幻的驚喜場-《考萊塢之命運迴圈》,毫無猶豫直接給滿五顆星。

平常不太能接收到太多關於印度電影的資訊,因此更感謝影展時不時就會選出令人難以忘懷、驚喜滿分的印度電影。《考萊塢之命運迴圈》(Maanaadu) 利用「時間迴圈」的元素,以搶救國家首席部長行動的任務來包裝一個長久以來困擾印度人民的問題--政治陰謀與宗教衝突。過去不乏大玩「時間」抽象概念的電影(片中主角也自嘲了一番),從最經典的《今天暫時停止》到結合末日元素的《明日邊界》、恐怖的《忌日快樂》與奇幻浪漫的《棕櫚泉不思議》,這些作品從「日復一日」的循環中延伸出龐大的命題,因為「重複的一天」其實並不只是「一天的重複」,實際上它可以隱喻一成不變、被世俗限制而失去意義的日子,也可以代表。若人已習慣千篇一律,時間的前進是否還有其意義?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海報

談到時間的概念,就不能不提諜報主題的電影,因為它與時間的流逝密切相關,電影大部分時間都在營造一種「觀眾體驗真實時間」的錯覺,我們不得不為主角牽動情緒、擔心任務的成敗。這個元素與時間迴圈不同,前者在時間的急迫性下把握僅有一次的機會完成任務、後者是擁有無限機會重來直到做對為止,而《TENET天能》即是結合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存在於時間概念的主題,透過一來一往的時間與空間重置,在倒數與循環中實踐了導演諾蘭對「時空」的想像與思考。在哲學上,時間與空間的依存關係表達著事物的演化秩序,時、空都是絕對概念,是存在的基本屬性。因此既然談到了時間,也避不了談論哲學。回到《考萊塢之命運迴圈》,導演使用「飛機」來開始這個故事再適合不過,因為飛機是跨越「時間」與「空間」的載體,主角每醒來一次,第一層先透過飛機跨越「時空」,第二層再讓觀眾以主角的視角參與神秘迴圈,不論在虛或實的角度,我們確實都「違背了時間」。飛機起到類似一種時光機的作用,只不過它去到的過去或是未來,都是同一天。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TENET天能》

個人認為《考萊塢之命運迴圈》集合了眾多元素,包括諜報、歌舞、喜劇、科幻、浪漫,甚至帶有一點點驚悚,並且將之巧妙結合,不只大玩抽象的時間概念,甚至將現實世界中「難以理解的事件」(如宗教衝突、政治陰謀、社會階級制度,這些都是令人困惑的存在)一併納入抽象的概念之中,虛實交替的劇情發展,讓觀眾發現重複循環的不只是主角的一天,還有擁有驚人相似之處的歷史。主角踏上的迴圈旅程,不僅僅是阻止宗教衝突爆發,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場哲學思辨。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開場的細節

故事的開始,主角 Khaliq 從杜拜飛往印度南部的城市孔巴托出席好友婚禮,並且因為「大人物」的身份,讓飛機為了他而延誤起飛,機上旅客怨聲載道。開頭空服員與一位國會議員的一段對話值得注意。當議員質問為什麼飛機延誤起飛時,空服員回答:「我不懂坦米爾語 (Tamil) 」「我也不懂印地語 (Hindu) 」,此時旁邊的人提醒:「那其實是英語。」印度有兩個官方語言,分別是印地語與英文,而印地語多是北印度與中部人民所使用,南部人民較多使用坦米爾語(本片故事發生在南部)。從這段對話中能發現一個問題:同一國籍的人民正說著彼此聽不懂的語言,並因此產生誤會。

Khaliq 的身邊坐著一位害怕搭飛機而不斷向眾神祈禱的陌生女孩,兩人的對話揭示了另一個問題:宗教。女孩 Seetha 詢問:「你是穆斯林?」「我看起來不像嗎?喔,如果像的話你就不會跟我說話了」「不是這樣,我有很多穆斯林朋友,開齋節和古爾邦節的時候我收到很多印度香飯」「所以你對我們的印象只有香飯」。首先印度的宗教影響力非常大,它深入到社會與文化的每一部分,而最主要的宗教是印度教,其次為伊斯蘭教(穆斯林是伊斯蘭教信徒的自稱)。印度教與伊斯蘭教的衝突始終困擾著人民,箇中原因與政治脫離不了關係。《考萊塢之命運迴圈》開場不到10分鐘已經出現兩段重要對話,提示觀眾接下來的故事發展。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主角的身份

主角 Khaliq 是阿拉伯裔印度人,這些移民外國的印度公民稱為NRI (Non-resident Indian)。既然本片將重點擺在印度國内的衝突,那為什麼導演會特別安排一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杜拜大人物當英雄主角?事實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印度移民幾乎佔了一半,因為地理位置相近、語言相通、經濟狀況等,不少印度人民選擇到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生活。兩國互動非常友好,但在宗教上有比較大的差異,印度人民信仰印度教的比例高達80%,其次才是伊斯蘭教;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官方宗教則是伊斯蘭教,約佔全國76%。

片中有段 Khaliq 回憶自己誕生的過程,他透露當父親開車緊急送母親去醫院時,因為突然發生暴力衝突而無法驅車趕路,母親在一名婦女的幫助下,在印度中央邦鄔闍衍那 (Ujjain) 的印度教寺廟(陪臚的寺廟,破壞與守護之神、濕婆之化身)中誕下了小孩。當外面的世界正因差異而互相傷害,Khaliq 的誕生卻讓這兩個宗教的人聚集在一起,在那個當下不分你我、互相幫助。撇除激進分子與政治,導演透過這段往事表達印度教徒與穆斯林絕對可以和平共處,事實上任何宗教的教徒都該互相理解與包容,而非刀劍相向。Khaliq 的出生象徵了印度兩大宗教的友好,還有個小細節是,Khaliq 每次重新開始迴圈的時間點,都是在飛機飛到鄔闍衍那的時候,隱喻了他的命運與迴圈的意義。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導演讓這位來自杜拜的穆斯林主角以「看似旁觀者」的身份來拯救印度,此選擇已經將眼光放到更遠的地方、超越了國籍,甚至片中印度教反派囚禁穆斯林主角一行人的地點即是一座基督教堂。信仰的眾神齊聚一堂卻只能淪為打鬥廝殺的場所,多諷刺?在「眾神皆死」的現代,導演透過 Khaliq 來創造一個神蹟,同時也在說一件事:能夠拯救人民的不是那些看不見的神,而是存在於我們之中的(神)人。最可怕的並不是邪惡當道,而是當我們選擇視若無睹、忽視,甚至是開始習慣這些不公不義。電影《楚門的世界》中,製作人扮演神的視角,在楚門的世界中安排相似的重複性,但楚門只在意「自己」發生了什麼,因為缺乏對所處世界的觀察與關心,他才會受困於牢籠如此之久,這是一種現代常見的「冷漠」。回到《考萊塢之命運迴圈》一開始,Seetha 在機上向眾神祈禱,希望藉此來保佑自己的安全,這時 Khaliq 就問了一句:「你知道掌控飛機的是機長,對吧?」這號人物從登場開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己」的,包括讓全機乘客為了他而延誤起飛、嘲諷他人的脆弱、冷漠旁觀身邊發生的每件意外等。這個原始性格在迴圈中不斷改變,等到最後他願意犧牲自己,這一天才終於結束。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真善美》中,修女對女主角 Maria 說:「修道院這些牆,不是築來給你逃避問題的,你必須面對現實。」Maria 因為不敢面對內心情感而選擇逃回修道院,但修道院卻也間接讓她領悟了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宗教一方面來說是人民的「心靈庇護所」,另一方面卻亦能看作是一種政治手段。自古以來,我們透過歷史發現,傳教是一種「軟性統治」,它慢慢地讓信仰進入其他土地,並讓掌權者一步步達到殖民目標。直到如今,這種把宗教當手段、把信徒當棋子的政治手法仍然存在,而《考萊塢之命運迴圈》正是在批判這件事。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儘管片中穿插了許多幽默的喜劇橋段,但每一層都是殘酷的印度社會現實:

1.噩夢般的警察

「如果你是一個處在痛苦中的女性,你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找警察。」新德里的人權律師維琳達·格羅弗(Vrinda Grover) 在談及印度的強姦案時說過這句話。2012年駭人的「德里輪姦案」引起全球關注,印度長期以暴力對待女性的問題再度成為焦點,紐約時報針對這起事件進行了報導,並指出:「儘管印度正在努力應對這個致使全國意見分裂的問題,但是任何根本性的變革都會受到一股強大力量的阻礙,那就是警察隊伍本身。他們貪污腐敗,容易受到政治力量的左右,大部分是男性,而且人手嚴重不足。」如今10年過去,改革的曙光卻仍然微弱。根據CUP媒體於2020年8月的一篇報導《印度警暴殺人,多數人卻不作聲》,文内透露:「幾十年來,每年都有數十名印度人,因警察訛稱『擊斃嫌疑犯』而死亡,還有更多人在拘留期間被虐致死。印度人權組織 National Campaign Against Torture 一份詳盡報告指出,去年至少有 1,731 人在拘留中被殺,當中大多數受害者是穆斯林及低種姓的印度教徒。警察卻鮮有因為殺人受罰,在 2005 年至 2018 年間,有 500 人在拘留期間遭受酷刑而死亡,但並沒有任何警察因此被定罪。」其中提倡警察改革的人權組織 Commonwealth Human Rights Initiative 負責人 Devika Prasad 更表示在印度教激進民族主義教僧侣 Yogi Adityanath 擔任北方邦首席部長後,警暴問題更是變本加厲。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2.穆斯林污名化

因此在《考萊塢之命運迴圈》中,我們看到身為警察的反派,非但沒幫助無辜的市民,反而為了選舉而將他們強制套上「恐怖份子」的污名、威脅 Khaliq 開槍殺了候選人。2016年,IS伊斯蘭國在歐洲發動一連串的恐怖攻擊,讓歐洲陷入恐懼,也讓穆斯林族群感受到強大的壓力,認為自己被污名化,甚至和恐怖分子畫上等號。這個問題也像是一個全球的流行病,人人只要看到或聽到穆斯林就感到害怕、擔憂甚至是憤恨,媒體甚至也開始渲染恐懼。然而穆斯林被屠殺、被壓迫、被污名化的事實卻無人問津,這些現象無非也是對穆斯林的霸凌。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3.印度的婚姻觀念

除了拯救首席部長的任務,Khaliq 此趟飛行的目的其實是要協助好友把愛人從家庭安排的婚禮現場帶走。儘管片中沒有詳細說明愛人必須遵循家庭安排而結婚的原因,但也許可以從印度的婚姻觀念來得到一些線索。

在印度家庭中,女方結婚時必須準備嫁妝,嫁妝的價值甚至有可能影響女兒在夫家的待遇,所以有些家庭為了準備體面的嫁妝而負債累累,而這些債務最後又回到孩子身上,形成一種惡性循環。儘管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印度女性有穩定收入與事業,卻仍逃不過結婚的問題。雖然種姓制度早已廢除,但這個觀念實際上仍存在於印度人民的心中,浪漫的愛情與「共享資源」的婚姻關係是兩件事,不是門當戶對的婚姻不會被祝福,更嚴重的可能還有像電影中的情節一樣:女方家人直接帶武器來追殺她,一場見血的搏鬥就此展開。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迴圈的意義

本片在中後段讓 Khaliq 破題式說出迴圈的意義,也許看起來有說教意味,但我卻感受到導演「再也不想掩蓋的憤怒」,當反派警察狂妄地說:「首席部長已經死了、衝突已經開始了、新聞已經鋪天蓋地,你最多只能殺了我,但殺了我能讓時間倒流嗎?」這段話點破了「改革」有多艱難,因此主角隨後朝自己頭上開的那一槍,意味著他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情赴上這條改革之路。迴圈可看作是不斷重複的歷史,因為改革需要好幾百次、甚至是幾千次的嘗試,只不過《考萊塢之命運迴圈》把這些年歲都濃縮在同一天,讓觀眾感到無力的同時也被 Khaliq 的熱情所感動,即便失敗了999次也沒關係,因為重要的是要不斷嘗試,當他慢慢摸透敵人的手法與計劃,他就能見招拆招、迎來成功的一天。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另外有個比較特別的設計是,主角與反派因為一場搏鬥而成為「命運共同體」,自此之後,進入迴圈的不只是主角,還有反派。這個設計是比較新穎的,同時也讓人思考導演安排反派加入迴圈的意義。首先,劇情利用「血液交融」這個看似荒謬的方式來傳達兩位成為一體的概念,但回頭想想,善與惡難道不是一體兩面嗎?對立的兩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斷嘗試,善與惡仰賴彼此而存在,善的光輝隨著時代越黑暗越動人,正如 Khaliq 在極惡的反派襯托下顯得如此重要。因此當主角死去,反派也必須隨著重來一次的循環,也許意味著當世界失去了「善」,「惡」也會隨之消失。因為我們不再懂得善與惡的定義,也無從給予標準。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的結局

眼看成功已經近在咫尺,Khaliq 躲在印度教主神濕婆身後向首席部長與他的兒子揭露真相,那瞬間他彷彿化作神明為信徒開示,藉由「神明顯靈」的意向再次諷刺「人人皆可成神」,與其等待神蹟,不如自己來成就神蹟。當主角喊著伊斯蘭教的神:「阿拉!」並擋下子彈時,這個場景宛如他出生的對照:濕婆是宇宙與毀滅之神,印度哲學中「毀滅」有「再生」的含義,Khaliq 這次再度結合兩大宗教的「力量」,以犧牲換取新生,結束了這場迴圈。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但!故事並沒有因此結束,當我們為主角成功拯救首席部長、從迴圈中解脫而感到慶幸時,殊不知從婚禮逃走的女方家人再次找上門,接著畫面寫上:迴圈將重新開始。雖然主角花費了如此大的力氣成功制止了暗殺與衝突,但關於婚姻觀念、女性地位的改革仍未解決,因此又必須透過不斷的嘗試來改變一切,否則在那以前,一切皆是重蹈覆轍。《考萊塢之命運迴圈》在印度上映後,不只票房上獲得成功,也從影評人與觀眾身上得到極高評價,去年12月,導演 Venkat Prabhu 就宣佈將製作《考萊塢之命運迴圈》的續集,表現亮眼的反派演員 S. J. Suryah 將死而復生。

《考萊塢之命運迴圈》

補充:「考萊塢」是什麼?

相信大家在看到片名「考萊塢」的時候都有些困惑,以為是不是寫錯字將「寶萊塢」(BOLLYWOOD) 錯置成「考萊塢」,但事實是全印度不只有一個「萊塢」,要有托萊塢(TOLLYWOOD)、考萊塢(KOLLYWOOD)、莫萊塢(MOLLYWOOD)和桑達塢(SANDALWOOD)等另外四個電影產業基地。而我們所熟悉的「寶萊塢」指的是以印度北部城市孟買為中心的電影基地,寶萊塢因為印地語通行而佔據全國票房的43%,南部以坦米爾語、泰盧固語為主的「考萊塢」和「托萊塢」也各占近20%的市場。有興趣的大家可以再去細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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