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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非戀人絮語》:從擁有到失去的愛情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選擇度過餘生的人,不是最愛的人怎麼辦?」

之前在《世界上最爛的人》中談過迷惘、在《分手的決心》中談離別,這次終於要談現實了。

在許多故事中,「現實」常常被視為「愛」的敵人,說的也並沒有錯,但其中原因也許是人將愛看得太偉大了,忽略現實卻總奢望愛能戰勝一切,以至於「現實」就變成了一個難以抵抗的假想敵。誠如片名所述,《非戀人絮語》說的也真的不是什麼浪漫故事,德國導演迪特里希布格曼與妹妹安娜布格曼用魔幻寫實的手法(個人非常喜歡)戳破所有粉紅泡泡,直截了當跟你說:NO!別再活在泡泡裡了!

《非戀人絮語》海報

回到開頭的命題:你要如何確定身邊的人就是所謂的「真命天子/女」?如何確定自己做了對的決定?如何不讓一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非戀人絮語》中談論的就是這件事:在一起了,然後呢?

《愛在黎明破曉時》中,席琳和傑西曾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席琳:「我最近常在想,你認識的任何人有著快樂的感情生活嗎?」
傑西:「當然有啊,我認識一些恩愛的夫妻,但我覺得他們會對彼此撒謊。」
席琳:「是啊,人們能夠一輩子活在謊言中,我祖母當年嫁給一個男人…我一直以為她過著簡單不複雜的愛情生活,但她前一陣子告訴我,她這一輩子其實心裡都在想著另一個男人。她就這樣接受了命運,真可憐。不過我對她埋藏的那些情感,那些我做夢也不會想到的情感,感到很著迷。」
傑西:「我向妳保證她這麼做是對的,假如她真的認識了那個男子,他最後一定會讓她失望。」
席琳:「你怎麼知道,你又不認識他們。」
傑西:「我就是知道,人們總會把一切事情浪漫化,跟現實毫無關連。

《愛在黎明破曉時》劇照

是的,儘管我們能假裝置身事外批評好萊塢電影中虛假而浮誇的愛情故事,最終卻仍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渴望如此轟轟烈烈的愛情,這種源自於内心的不滿足或者說貪心,讓我們始終處在一個「感到缺乏」的狀態,更可怕的是,我們認為這種「缺乏」必須靠外在的東西來彌補。千瘡百孔的現實,與夢幻的想像存在巨大的落差,於是我們予取予求,試圖填滿這個無底洞。

還有一個例子是《戀夏500日》。在那個故事中,我們很輕易就將自己代入 Tom 這個渴望被愛的角色,以至於無法真的客觀看待他和 Summer 之間的感情,並怨恨這位抛下主人公(自己)的女主角(我們塑造出來的真愛假象)。當我們太渴望另一人來拯救自己,就會在對方身上強加太多「幻影」,任何一個小火花都變成了飛蛾撲火的理由,最終火花燃燒殆盡,自己又重回孤獨之中才發現,這樣的舉動無論是對自己或對方都很不公平。我不得不舉例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的這一段文字:「熱戀中的自我是一部熱情的機器,拼命制造符號,然後供自己消費。」

《戀夏500日》劇照

在這個孤獨而冷漠的現代社會,也許我們需要的並不是更多散播粉紅泡泡、浪漫得無可救藥的虛假故事,而是一部像《非戀人絮語》般揭露現實、迫使我們反省自身的電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一種浪漫的展現)接下來會透過這14段故事來一一剖析其中的代表意義,如果擔心被爆雷,可以暫且收藏,等看完電影再回頭閲讀。

第一段故事(楔子):那些我們不在乎的事

看起來是接近清晨的天色,蒂娜與米歇爾躺在床上聊著未來,蒂娜才剛分享完自己想象中的婚姻生活,米歇爾冷不防地說:「我有時在想,我們是不是在分手」。比起生氣或悲傷,蒂娜反而是驚訝,她開始「說服」對方,為什麼他們應該繼續在一起。這段對話非常詭異,因為它不僅不像在談情說愛,更像是在討論一筆交易。蒂娜開始怪罪於所謂的男人自尊心,認為他們總在期盼更好的女人出現,擔心自己的人生像所有平凡人的劇本般平平無奇。「最重要的是,我們不在乎的事情都一樣。」比起在乎的事,不用花費力氣「假裝在乎某些事」令他們感到更舒服。所以這對戀人最終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方便」而繼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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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二段故事:像哀悼會的結婚典禮

這場結婚典禮可說是將導演對婚姻的嚮往、諷刺、歌頌、厭惡都聚集到一起,每秒都是細節。在遊戲名為「愛情墳墓」的典禮上,蒂娜蒙著雙眼玩遊戲(對現實視而不見),卻不慎跌了一跤(現實的反撲),米歇爾將布條拿走(逼迫她面對現實),眾人又重新開始嬉鬧(發現現實是場鬧劇)。接下來那段致詞更是玩味,呼籲新人們哀悼過去以及任何有機會卻無法再實現的愛情,婚禮差點變成了哀悼會,最後那段空景更讓人唏噓。當奏樂停止、人潮散去,神聖的教堂就在那裏,剛才的狂歡宛如過眼雲煙,狂烈的情感與氛圍瞬間化為平靜,就像愛情走到盡頭的模樣。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三段故事:漂浮不定的大海與現實

這個主題是令人作嘔的不確定性。在不確定性之後跟隨的是「風險」,而這就體現在那隨時可能打破的糖果罐上。在搖擺不定的郵輪上,蒂娜的父親偏偏要談論人類歷史、經濟市場,米歇爾則在撿拾掉落在地上的糖果(風險管理)。當蒂娜害喜反胃時,父親問:「怎麼了?你懷孕了嗎?」母親甚至還無心說了句:「暴食症嗎?喔我忘了不能提這個」,正是這個問題,為未來埋下了伏筆。而米歇爾眼見乘客倒地卻意外地冷靜與冷漠,是另一層面不確定性的展現:現實不是電影,千萬別總是期待出現英雄。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四段故事:社會地位的高級諷刺

既然這個社會那麼喜歡分個高下,那就來玩個隨機分配社會地位的遊戲吧!這一段很直白地諷刺將「人」劃分等級的病態社會,並將此現象誇大演繹,最有趣的是,當蒂娜告訴母親自己懷孕的事實後,她馬上被分配到VIP區域的最高等級,甚至無法跟米歇爾接觸。事實是,蒂娜做出了我們想做卻一直不敢做的事——她大吼:夠了!我不想玩了!與其隨波逐流地加入鬧劇,她決定和戀人一起逃離這個詭異狀況。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五段故事:吞噬自己人生的怪獸

隨著寶寶出生的日子越來越近,米歇爾越來越不安,這樣的心情轉移到現實中,他開始在超音波中看見喬裝成嬰兒的怪獸。這個小生命的存在本身,成為了帶來可怕惡夢的怪獸,象徵米歇爾(男性)在面對家庭時的不安,深怕自己的人生將一點點被吞噬掉。危言聳聽的醫生與神經兮兮的丈夫,讓蒂娜在小孩尚未出生前,就已經提前體驗當母親的心情——保護被嚇壞的丈夫。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六段故事:育兒是一場孤獨的戰爭

接下來這段故事是我個人覺得最震撼的橋段。小孩出生後,蒂娜的姐姐來探望她。從蒂娜高度戒備的態度中,合理推測兩人的感情並不好,而很大可能是源自於母親的差別待遇。面對自身原生家庭的裂痕,蒂娜想保護小孩的慾望更強烈,因此觀眾能看到她有些誇張過頭的保護慾(這將延伸到第八段故事)。在多重壓力驅使下,蒂娜踏出病房的每一步,即變成了一場孤身一人的戰爭。即便米歇爾想展現體貼,這條育兒之路卻是條砲火猛烈的路,與米歇爾不同,蒂娜(女性)步入家庭的恐懼從這一刻開始。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七段故事:主宰生死成敗的手術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手術房裡的時間突然暫停了。米歇爾主刀的病人突然清醒過來和他對話。這場戲就像是兩個「上帝」進行對話,一位是主宰病人生命的醫生上帝、一位則是走過生死關頭的前輩上帝。我甚至閃過一個念頭是,這場手術裡的每個角色都是米歇爾本人,他正搶救的病人,其實是他岌岌可危的愛情與人生。一個他陷入迷惘,靠工作逃避家庭責任、一個他卻拼命保持清醒,想找到「正確」的選擇。

因此當他被問及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人時,他說出了「卡洛琳」這個名字。這些令我們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幻影還是真命天子/女?就連這兩位上帝都無法知道答案,對方只能告訴他:「把握當下。」這場手術最終順利完成,隱喻米歇爾選擇了自身的命運,妥協於現實。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八段故事:稍縱即逝的美好時光

蒂娜與米歇爾正討論未來的人生規劃,餐桌上放著嬰兒監聽器,先前提及蒂娜的強烈保護欲,在此刻產生了問題。從嬰兒監聽器中,觀眾聽見了時間飛逝的軌跡,小孩開始說話、抱怨母親的控制欲、研究宇宙的時間觀,它將一個小孩成長的過程濃縮在短短一分鐘裡,殘酷地彰顯小孩成長階段稍縱即逝的時光,以及親情不一定血濃於水、甚至會淡如水的現實面。當一位青少年走入鏡頭,放下嬰兒監聽器,彷彿在宣告自己脫離了原生父母的束縛,留下一句:「我聖誕節會回來,但只會回來三天,再見。」他們努力想做好父母的角色,最終卻仍避免不了被小孩埋怨與拋棄的命運。儘管總有人說下一代總有機會做得比上一代好,但卻忽略了上一代留下的苦痛,也成為下一代無法前進的巨大包袱。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九段故事:面對真相了然後呢?

人在演戲時是最赤裸的,不管你願不願意,潛意識的自己總會投射在角色上,因此演員總會需要先了解自己才能將角色駕馭起來,這場劇場課程正是做這件事。當我們一步步揭露內心最黑暗的一面,面對真相的當下,也許不是孤獨的,但在那之後才是最折磨的。課程中場休息,老師對蒂娜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語就離開了,真正要與這片黑暗共處的,只有自己,這也是蒂娜最後的崩潰如此令人心疼的原因。我找到自己的恐懼了,然後呢?我要如何擁抱它、如何與它共處、如何學會愛自己?

《非戀人絮語》劇照

好好愛自己變成了一門恆久的課題,即便我們有了伴侶和小孩,我們愛著對方、為他們付出了很多很多的愛,卻還是學不會把愛留給自己。而這也讓蒂娜開始審視自己的人生,埋下往後和米歇爾爭執的因子。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十段故事:父親高傲的自尊心

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力,比我們想像中的來得大。從我們潛意識喜歡的對象、渴望的戀愛模式、養兒育女的方法到待人處事的原則,也許都脫離不了原生家庭的影子。米歇爾的父親臥病在床,即便如此,觀眾仍能感受到他處處刁難的態度,高傲的自尊心讓他始終無法放下心中對「父親」一詞的威嚴與包袱。而這或許也和他上一代的教育有關係。《哪裡是我朋友的家?》中的一場戲很適合用來討論,片中有一位爺爺說,自己的父親總是用打罵來教育孩子,並且認為這樣才能教育出好的小孩,這個觀念根深蒂固在爺爺的腦海裡,因此即便兒子或孫子沒做錯事,他也會選擇打罵,因為這是他唯一知道、且認為有效的教育方法。

上一代影響著下一代,而下一代永遠承繼著上一代的苦痛,這是多令人悲傷的事實!蒂娜離去前生氣地對米歇爾的父親說:「對他們說一句我愛你,有那麼難嗎?」最無奈的是,他最終只說出了:「對不起。」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十一段故事:如影隨形的噩夢

至死都不願改變自己的父親,讓只能委屈承受痛苦的兒子失去了能夠讓傷口癒合的機會。在葬禮當天,米歇爾的哥哥終於按捺不住怒氣:「我二十歲的時候,以為三十歲就會好了;三十歲的時候以為四十歲的時候就會好了,現在我四十幾歲了,我想我是不會好了。」父母的責任不僅在於把小孩養大,小至一句口頭禪,大至一個選擇都會在孩子心中留下或深或遠的影響力,而父親的離去,間接宣告他心中的傷口將永遠伴隨著他。與哥哥不同,米歇爾無法苟同哥哥的所作所為,顯現了兄弟面對父親的不同立場。但我們暫且回溯米歇爾從電影開始以來的角色變化,我們可以發現蒂娜的改變與成長是呈直線上升的,但米歇爾卻是一直停滯不前的。(這會延伸到第十四段)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十二段故事:你最愛的人是誰?

蒂娜又懷了第二胎。心不在焉的米歇爾,與敏感的蒂娜開始了爭執:「你是不是都在想另一個你深愛的女人?」這裡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元素是「遺忘」。蒂娜認為米歇爾忘東忘西的態度,證明了他不再對家庭有全然的專注力,事實是觀眾也無從得知米歇爾的心,因為從頭到尾,他都不曾真的主動爭取過什麼,彷彿他的人生是一場照著別人寫的劇本。

於是他又開始說牙痛了,這是他一貫逃避面對現實的藉口,上一次用還是在超音波看見怪獸的時候。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十三段故事:企圖喚起痛覺的牙醫

牙痛代表了什麼?牙醫在檢查米歇爾的牙齒時說,你嘴裡全是死牙,所以不會痛。但他真正意有所指的是,米歇爾對人生、對愛情的熱忱都死了,他一邊檢查牙齒一邊重複:「你居然和蒂娜生了兩個小孩?」其實都是想喚起他的知覺,讓牙齒重新痛起來、讓米歇爾正視自己,他甚至召喚了一個同名同姓的「卡洛琳」來刺激對方,但結果都沒用。落荒而逃的米歇爾,帶著一口死牙繼續過著「自我感覺良好」的糟糕人生。

《非戀人絮語》劇照

第十四段故事:我們不在乎的事情完全不同

這段在爵士酒吧的對話,與第一段的故事大同小異,只是說話的角色對調了。有趣的對比是,愛情是由兩個人開始的,到了結束那刻卻牽涉了太多無關緊要的人。蒂娜向米歇爾提議暫時分開,他回答:「你這麼做是不是因為認為其他人都想看我們這樣?」但自始至終,在乎別人眼光的人,只有他。蒂娜離去後,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便說明了這一點。那朵他從沒說想要、卻因為別人強力說服而買下的白玫瑰,或許對應的正是他這個人。總是按照別人的劇本生活,過著安定卻了無生氣的人生。這一次蒂娜還是那個說「不」的人,只是這一次,她不是拒絕分手,而是拒絕苟且過活了。

《非戀人絮語》劇照

跋:九年前的那道光

當蒂娜與米歇爾被問及印象深刻的回憶時,他們都不約而同說了這段故事。而這段故事與第二段的結婚典禮有不少能互相對映的畫面設計。熙攘的人潮、甜蜜的戀人,還有最後那顆回歸平靜的空景。前面曾提過第二段故事的結婚典禮就像場哀悼會,這一次導演直接選用第十一段葬禮故事中的歌曲當作配樂,明明白白地告訴觀眾:故事說完了,現在讓我們來哀悼這段曾經閃閃發光的愛情吧!

《非戀人絮語》花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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