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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修行》: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動物園

《修行》讓人看見日常生活中,最真實的婚姻狀態。

《修行》是導演錢翔睽違7年的新作,從上部描繪更年期女性面對家庭與自我拉扯的《迴光奏鳴曲》中,就能發現他擅於挖掘「人」的內心情感。這次《修行》改編王定國的小說《誰在暗中眨眼睛》中的<妖精>,刻畫婚姻之於人的約束與重量,而陳湘琪再度擔綱女主角。7年前她因此拿下金馬影后,7年後,她依然來勢洶洶。

《修行》電影劇照

《修行》的英文片名為‘Increasing Echo’(漸大的回音),片中依據角色的心境穿插了不少回音,隨著故事(我更想稱為日常生活)趨於混亂,回音出現的頻率愈高。有趣的地方還有剪輯利用斷點來製造「眨眼」的效果、片中時不時穿插動物叫聲,每個片刻都在述說著,人活著的世界,就如一座人類動物園,自由僅是想像出來的夢。

導演在映後透露他看了王定國的小說後,不斷思考:「然後呢?」所以才有這齣劇本。《修行》的故事非常平凡,正因如此更令人心痛。一位總是把家裡打理得完美無瑕的家庭主婦,一位出軌、厭倦婚姻生活的丈夫,這是屬於他們百般無聊又危機四伏的生活。關於「婚姻」一詞,解讀因人而異,有人看見了嚮往、有人覺得是幸福、有人因此陷入絕望,而《修行》是比較悲觀的後者(或是最真實,畢竟真的幸福走到最後的夫妻少之又少,多數貌合神離)。

《修行》電影劇照

錢翔懂得如何用畫面來說故事,這是我喜歡《修行》的最大原因,比起仰賴台詞或表演,導演在這些細節上的雕琢更考驗功力。片中的嚴太太(陳湘琪 飾)與丈夫(陳以文 飾)早已貌合神離,我們看到嚴太太熱衷上靈修課、將精神寄託在信仰上,觀眾看得出來她似乎很痛苦,但痛苦的緣由是什麼?畫面接著看到總愛偷看年輕同事、下班後不回家,在超商等時間過去的丈夫。他不滿現狀,不願意和妻子有更多相處時間。兩人同桌吃晚飯卻相對倆無言,他不喜歡果汁機的噪音,她卻總愛在吃飯時製作蔬菜汁,噪音一遍遍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卻一句話也不說。一段關係久了,似乎就容易走到這樣的結果:只有吃飯能見到對方的臉孔,生活不再是生活,更像是習慣的規範動作。大多時候他們都選擇各過各的,這是婚姻該有的樣子嗎?只能這樣過完餘生了嗎?從這對夫妻身上,我們只看到兩個深陷痛苦的人。

嚴太太試圖透過信仰找回內心的平靜,她必須這麼做、也只能這麼做,否則瘋狂的人將會變成她。一通電話打破了夫妻間表面的和平,嚴太太長期逃避的夢魘又回來了。她多年前懷疑丈夫出軌,於是找了私家偵探調查,找出了他與秘書暗通款曲的證據。那袋被她塵封在抽屜深處的照片,她看見了丈夫的背叛,也看見了年輕女孩的幸福。女孩後來被送進療養院,雖然不清楚中間過程,但那通電話給了線索,女孩的崩潰絕對與這場外遇脫不了關係。我很喜歡在療養院的幾場戲,從嚴太太獨自探望對方時,眼中含著憤怒與心疼的淚水開始,我們知道她逃避的恐懼就在這裡。

《修行》電影劇照

「反反覆覆,像咒語,像催眠,她跑不掉,又回來了。」

雖然這是《千禧曼波》的台詞,但好適合用來形容嚴太太的心境。隨著內心的平靜泛起漣漪,接連與出軌對象見面、丈夫失蹤、靈修場所關閉⋯嚴太太腦袋中的回音越來越大、出現次數越來越頻繁,是生活令她喘不過氣、是她讓自己走到了這一步。前面提及《修行》穿插了許多動物的聲音,而他們家中養的狗(嚴泰瑞)是丈夫的借鏡、妻子的對照則是鳥。妻子不讓泰瑞吃鹹的,他就偷偷帶他去公園散步,讓牠感受叛逆的美味。妻子帶泰瑞去結紮,他氣得離家:「有必要嗎?老狗欸。」這句台詞寫得好高明,若有似無的雙關讓妻子瞬間無言以對;而妻子靈修時,師傅讓她想像變成一隻鳥:「去感受深淵,再勇敢地飛出來。」她拼了命想解脫,卻依然找不到出口。這對夫妻受困於這場婚姻、這場人生之中,活到這個年紀,不適合冒險也不能絕望,只能得過且過地把時間補滿,想起來多悲哀。

《修行》電影劇照

另外我覺得《修行》的結局頗有意思,夫妻與仇人關係一線之隔、愛與恨一線之差。如《人聲》中,蒂妲史雲頓對愛人說:「我太愛你了,偶爾想像自己會拿起菜刀砍你。」結果愛人嚇得離開了她;或者像《愛·慕》中,爺爺對奶奶最大的愛意展現就是讓她停止呼吸。《修行》選擇讓一絲不苟的嚴太太重新整頓一切,把混亂失序的生活擺回軌道,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在兒子婚禮上仍滿臉笑容,對新人投以羨慕或者說懷念那種熱烈的情感,但最後一幕停在兩人在車上宛如陌生人的畫面,令人不勝唏噓。

《修行》叩問了婚姻的意義與它對人帶來的影響,究竟這場人人被迫參與的修行,我們能否從中逃脫抑或是找到最佳結果?我覺得《修行》蠻考驗觀眾是否有投入、感受片中氛圍的共感,若你和片子的節奏一起呼吸,相信你會相當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確實蠻多部分值得思考。《修行》今年入圍第58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與最佳改編劇本,2022年1月14日上映。

《修行》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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